写在前面 把这一生慢慢讲一遍
人到了我这个年纪,记忆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。
有些重要的年份,要认真想一会儿才能记起来;有些很小的事情,却会在某一天突然回到眼前。
小时候住过的院子,母亲做饭时灶台冒出来的烟,冬天炭炉上烤熟的红薯,第一次参加工作时穿的那件蓝色工作服,还有年轻时候骑着自行车送秀兰回家的那个下午。
这些事情,当年都觉得很普通。
每天上学、工作、吃饭、回家,日子一天天过去,没有人会想到要把它们专门记下来。
现在到了七十八岁,再回头看,才发现人的一辈子,其实就是由这些普通的事情组成的。
孩子们有时候会问我:
“爸爸,你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?”
孙子也问过:
“爷爷,你小时候有电视吗?”
他们问的时候,我会讲上几句。可是讲着讲着,我才发现,许多我以为自己不会忘记的事情,已经开始模糊了。
有些人的样子,我还能想起来,却一时叫不出名字;有些事情明明亲身经历过,具体是哪一年,却要和家里人反复核对。
我也因此想到,如果我不把这些事情讲出来,再过一些年,也许就真的没人知道了。
孩子们知道我是他们的父亲,孙子孙女知道我是他们的爷爷,但他们未必知道,我小时候住在什么样的院子里,怎样背着母亲缝的布书包去上学,怎样第一次走进机器轰鸣的车间,也未必知道,我和秀兰年轻时是怎样认识、怎样成家,又是怎样一点一点把两个孩子养大的。
所以,我想趁自己还记得,把这一生慢慢讲一遍。
这不是什么大人物的故事,也没有多少轰轰烈烈的事情。
只是一个普通中国人,从童年、上学、工作、成家,到退休、变老的一辈子。
这里面有一些辛苦,也有一些遗憾,但更多的,是那些当时并没有特别留意、后来却越来越珍贵的普通日子。
第一章 我的家,从那个小院开始
我出生在1948年的成都。
小时候,我们一家住在一个不大的院子里。院子里不只住着我们一家,还有好几户人家。大家共用水井,也共用一些生活用品。
那时候人与人之间离得很近。
谁家做了什么饭,院子里很快就能闻到;谁家的孩子哭了,其他人也都听得见。大人们进进出出,孩子们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。
父亲叫陈德明,是一名木匠。
母亲叫王桂芳,没有正式工作,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照顾我们兄妹。
我们家一共有三个孩子,我排行第二。
小时候家里的条件并不好。不过那时我没有觉得自己特别苦,因为周围大多数人家的生活都差不多。
衣服旧了就补一补,东西坏了能修就继续用。孩子们没有多少玩具,院子、街道和身边能够找到的东西,就是我们的天地。
我印象最深的是成都的冬天。
成都的冬天不一定有很大的风,也很少下很厚的雪,但是湿冷。那种冷不像北方一样一下子扑过来,而是慢慢钻进衣服里,手脚总觉得冰凉。
母亲会在屋里生一个小炭炉。
我们几个孩子就围在炭炉旁边,把手伸过去烤。有时候炉子上还会放几个红薯。
红薯烤熟以后,外面的皮已经有些焦了。用手掰开,里面是热的,冒着白气。刚出炉的时候很烫,我们一边吹,一边慢慢吃。
现在什么东西都能买到,红薯也有许多品种,可我一直觉得,再好的红薯,也没有小时候炭炉上烤出来的那个味道。
后来我才明白,我怀念的可能不只是红薯。
我怀念的,是一家人围着炭炉坐在一起的那个冬天。
第二章 上学的日子
1955年,我开始上小学。
学校离家不算太远,走路大概二十多分钟。
那时候很少有家长每天接送孩子。到了上学的时间,附近几个同学互相喊一声,大家便一起背着书包出门。
下雨的时候就躲着水坑走,天气好的时候,路上说说笑笑,二十多分钟很快就过去了。
我的书包不像现在孩子们的书包那样漂亮。
母亲找来一块旧布,给我缝了一个布包。样子很简单,可以装书、本子和铅笔。我背着那个布包,一直用了好几年。
那时候东西少,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。只要还能用,就舍不得换。
我小时候的学习成绩不算最好,但我对各种机械和物件很感兴趣,尤其喜欢拆东西。
家里的钟坏了,我想拆开看看。
收音机出了问题,我也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样。
有时候东西还没有完全坏,我就已经忍不住想动手。
父亲经常对我说:
“你拆了以后,要记得装回去。”
那时我只觉得,父亲是怕我把家里的东西拆坏了。
后来进入机械厂,和机器打了几十年交道以后,我才慢慢体会到,这句话其实不只是说拆东西。
动手之前要先看清楚,记住每个零件的位置;既然动了手,就要对最后的结果负责。
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,我对机械产生了兴趣。
当时的我当然不会想到,小时候拆钟、拆收音机的这个爱好,后来会变成我一生的工作。
第三章 第一次参加工作
1966年以后,生活进入了一个不同的阶段。
到了1970年,我正式进入成都一家机械厂工作。
第一次进厂的那一天,我记得很清楚。
我穿着一件新的蓝色工作服。衣服的布料很硬,袖子还有一点长。穿在身上不算十分合适,但心里觉得很正式,因为从那一天起,我就真正参加工作了。
走进车间以后,最先感受到的是声音。
机器运转的声音很大,人在旁边说话都要提高嗓门。空气里有机油的气味,也有加工金属时留下的味道。
我以前喜欢拆东西,但真正的工业机器和家里的钟、收音机完全不同。站在那些设备面前,才知道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。
带我的师傅姓周。
第一天,他没有让我碰机器,只对我说了两个字:
“先看。”
我就在旁边站着,看了整整一天。
看师傅怎样开机,怎样检查,怎样判断声音是否正常,又怎样处理加工过程中出现的问题。
刚开始的时候,我心里其实有些着急,总觉得自己已经来工作了,应该赶快学着操作。
后来才明白,周师傅让我“先看”,并不是不愿意教我,而是在教我最重要的一件事:
做任何事情,都不要急着动手。
先看明白,再去做。
这两个字看起来很简单,却影响了我很多年。后来无论是维修设备、改造结构,还是带年轻工人,我都会想起第一天进厂时,周师傅对我说的那句话。
第四章 我遇见了秀兰
1974年,我认识了后来陪伴我一生的妻子——李秀兰。
我们第一次见面,是别人介绍的。
那天她穿着一件浅色上衣,扎着两条辫子。
第一次见面,我们其实没有说多少话。那时的年轻人不像现在这么直接,彼此都比较拘谨。介绍人在旁边说得多,我们两个人反而只是偶尔说上几句。
后来,我骑自行车送她回家。
那一天,成都下了一点小雨。
雨不算大,路面有些湿。我骑得不快,她坐在后面,我们一路也没有说很多话。
到了她家门口,她从自行车上下来,对我说了一句:
“路上慢一点。”
就是这样一句很普通的话。
可我骑车回家的时候,心里一直很高兴。
那时候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高兴,只觉得这个姑娘待人温和,让人心里很踏实。
后来,我们又见了几次面,慢慢熟悉起来。
1976年,我们结婚了。
婚礼非常简单,没有酒店,也没有现在这么多仪式。就在家里摆了几桌,来了二十多位亲戚朋友。
桌椅是临时安排的,饭菜也是家里人一起张罗的。条件虽然简单,大家却都很高兴。
现在回头看,那大概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。
重要的不是婚礼办得多热闹,而是从那一天开始,我不再只是一个人生活。
我有了自己的家,也有了一个将要陪我走很久的人。
第五章 有了自己的家
1978年,我们的儿子出生了。
1982年,女儿也出生了。
有了孩子以后,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,生活也一下子忙了起来。
白天要上班,晚上回家还要照顾孩子。孩子小的时候,吃饭、睡觉、生病,哪一样都要操心。
那时候收入不高,每个月的钱都要计划着花。
哪些钱是生活费,哪些钱要留着买东西,心里都要有数。有时想添置一件稍微贵一点的东西,就要提前存很久。
我记得,为了买一辆自行车,我们存了很长时间的钱。
后来终于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。
那辆自行车对当时的家庭来说,不只是一个交通工具,也是一件重要的家庭用品。上班、买东西、接送孩子,很多事情都离不开它。
周末有时间的时候,我们一家人也会骑车出去转一转。
儿子坐在我前面的横梁上,女儿坐在后座,秀兰在旁边骑着另一辆自行车。
孩子们坐在车上,有时候说话,有时候看路边。我们并不一定要去多远的地方,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,只是一家人在一起出去走一走。
现在想起来,那时候虽然没有多少钱,也没有多少娱乐,但一家人在一起,就是最开心的时候。
很多幸福的日子,在当时并不会觉得有多么特别。
只有等孩子长大了,等那辆自行车也慢慢变旧了,才明白那些日子已经不会再回来。
第六章 我的三十八年工厂生活
我在机械厂一共工作了三十八年。
从普通技术员,到技术骨干,后来又担任车间主任。
三十八年说起来只是一句话,但真正过起来,是一个又一个工作日,是每天早晨出门,是车间里的机器声,也是一次又一次遇到问题、解决问题。
我不是一个特别会说话的人。
在很多场合,我也不喜欢讲太多漂亮话。
但我一直相信一件事:
事情做好,比说得好听更重要。
1989年,厂里有一套设备经常出现故障。
设备一停,后面的生产也会受到影响。我们几个人围绕这个问题连续研究了差不多一个月。
一处一处检查,一遍一遍分析,又不断调整方案。
最后,我们重新改了一处结构。改造完成以后,设备逐渐稳定下来,车间的停机时间也减少了很多。
因为这件事情,我后来获得过厂里的“技术先进个人”。
那张奖状现在还放在家里的柜子里。
年轻的时候,我很看重奖状和荣誉。得到表扬,说明自己的工作得到了认可,心里当然高兴。
现在再看那张奖状,我想到的却不只是荣誉。
我更容易想起那一个月里,大家怎样一起查找原因,怎样为一个问题反复讨论,又怎样在设备终于稳定运转以后松了一口气。
一件事情真正做成,往往不是靠一个人说了多少,而是靠许多人认真地把各自应该做的事情做好。
我在工厂工作了三十八年,也是在这三十八年里,慢慢学会了耐心、责任和合作。
第七章 父亲离开的那一年
1993年,父亲去世了。
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,父母也会老,也会有一天离开我们。
以前总觉得父亲会一直在那里。
有事情想不明白,可以去问他;家里的东西坏了,也可以找他看看。回家以后,总能看到他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。
可是突然有一天,那把椅子空了。
家里的其他东西似乎都还在原来的地方,但整个家已经不一样了。
父亲没有给我留下多少钱,也没有给我讲过多少大道理。
但他留给我的一句话,我一直记着:
“做人要靠得住。”
这句话很普通,却跟了我很多年。
后来我当上车间主任,别人把一项工作交给我,我就常常会想起父亲的话。
别人信任你,才会把事情交给你。
既然接下来了,就要认真去做。不能遇到麻烦就推给别人,也不能答应了以后没有结果。
我小时候不一定完全懂得“靠得住”是什么意思。
到了中年,经历过工作、家庭和生活中的许多事情以后,我才明白,那大概就是父亲留给我最重要的东西。
第八章 孩子们长大了
到了20世纪90年代后期,两个孩子陆续参加了工作。
他们开始有自己的同事、朋友和生活,也开始自己处理很多事情。
我第一次意识到孩子真正长大了,是他们不再什么事情都来问我们。
小时候,他们遇到一点小事都会跑来找父母。后来,他们有了自己的判断,也有了不愿意让父母操心的事情。
刚开始,我心里还有一点失落。
总觉得孩子跟自己说的话少了,好像家里不像从前那么热闹了。
后来慢慢明白,父母把孩子养大,本来就是为了让他们学会独立,去过自己的生活。
2001年,儿子结婚了。
后来,我们又有了第一个孙子。
第一次抱孙子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第一次抱儿子的情形。
那时我还年轻,抱着刚出生的孩子,既高兴,又有些紧张,总怕自己抱得不对。
几十年以后,我又抱着他的孩子。
那一刻,我突然感到,人的一生有时很像一个圆。
年轻的时候,我们抱着自己的孩子,看着他们一点一点长大;等自己老了,又抱起他们的孩子。
时间就是这样,一代接着一代地向前走。
第九章 退休以后
2008年,我正式退休。
退休前,我在工厂已经工作了三十八年。
几十年里,每天早上七点多出门,到点上班,到了晚上再回家。这样的生活已经变成一种习惯。
退休后的第一天早晨醒来,我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。
不用赶着出门,也不用考虑车间里的事情,时间一下子空了出来。
开始几个月,我还真有些不适应。
人虽然退休了,过去几十年形成的节奏却不会一下子消失。
后来,我开始学着养花、散步,也开始拍照片。
秀兰喜欢做饭,我就在旁边给她打下手。她准备菜,我帮着拿东西、洗东西,有时也做一点简单的事情。
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了几十年,并不是每天都有很多话要说。
有时一个人在厨房,一个人在客厅;有时她做自己的事情,我摆弄自己的东西。
彼此看不见的时候,知道对方就在旁边,也觉得安心。
到了这个年纪,我越来越觉得,夫妻之间真正长久的陪伴,并不都是轰轰烈烈的。
更多的时候,就是两个人待在同一个家里,各自做着普通的事情。
只要对方还在,这个家就是完整的。
第十章 手机里的这些年
后来,孩子给我买了一部智能手机。
刚开始的时候,我不太会用。
手机上的字太小,功能又很多,点来点去,经常不知道点到了哪里。
孩子教了我很多次,我才慢慢学会使用微信,也开始用手机拍照片。
孙子过生日,一家人吃火锅,出去旅游,家里的花开了,秀兰包饺子,我都会随手拍一张。
照片拍完以后,有时会发到朋友圈,再写上一两句话。
当时觉得这些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。
可是几年以后,再翻看以前的朋友圈,我才发现,它已经替我保存了很多生活。
2018年春天,我们一家去了都江堰。
我发过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,秀兰站在河边。
那天我只写了四个字:
“天气真好。”
当时觉得,这就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。
可是后来再看到那张照片,我却能想起那一天吃了什么,坐在哪里休息,也记得回成都的路上,秀兰靠在座位上睡着了。
这些内容,照片里其实都没有。
但只要看到那张照片,许多记忆就会一起回来。
所以我慢慢明白,照片本身不一定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。
它更像一把钥匙。
轻轻一转,就能打开一段已经关上很久的时光。
第十一章 如果重新活一次
有人问过我:
“如果重新活一次,你会不会选择另外一种人生?”
这个问题,我认真想过。
如果真的可以重新来一次,也许有一些事情,我会做得不一样。
年轻的时候,应该多陪陪父母。
那时候总觉得来日方长,觉得以后还有很多时间。等真正想多陪陪他们时,才发现时间已经不等人了。
孩子小的时候,也许应该少加一点班。
当时总觉得工作不能耽误,事情必须做好。现在回头看,工作重要,孩子的成长也只有一次。
身体好的时候,也应该多出去走一走、看一看。
年轻时总想着以后有机会,可很多事情一旦错过,后来即使有了时间,也未必还有当时的身体和心情。
这些算不上多么大的后悔,只是到了老年以后,才明白的一些事情。
但如果让我重新选择一次,我还是愿意认识秀兰。
还是愿意有现在这两个孩子。
也还是愿意进入机械这一行,在机器声里工作三十八年。
因为正是这些人、这些事,组成了我的一生。
我不敢说自己每一步都走得正确,也不敢说从来没有留下遗憾。
但整体来说,我没有什么大的遗憾。
我有过一份自己愿意认真做的工作,有一个陪伴自己几十年的妻子,也看着两个孩子长大成人。
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,这已经是一种很踏实的人生。
第十二章 我想留给孩子们的话
现在,我已经七十八岁了。
到了这个年纪,常常会在安静的时候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。
年轻的时候,总想着把工作做好,把家里的日子安排好,把孩子养大。那时关心的是眼前的事情,很少认真想过,等自己老了以后,究竟能留下些什么。
现在我越来越觉得,人这一辈子真正留下来的,并不只是房子,也不只是钱。
房子和钱当然重要,它们能让家人的生活更安稳。但再过很多年,孩子们真正记住的,未必是你留下了多少东西。
他们更可能记住的是,你曾经怎样对待他们,怎样对待这个家,又怎样度过自己的一生。
我不一定希望孩子们以后说:
“爸爸这一辈子多么成功,做成了多少大事。”
我更希望他们在想起我的时候,会说:
“爸爸这个人,做事情认真,对家里负责。”
对我来说,这就够了。
我在机械厂工作了三十八年。从刚进车间时站在旁边“先看”,到后来自己解决问题、带领车间工作,我一直相信,别人把一件事情交给你,就应该尽力把它做好。
这也许就是父亲所说的“做人要靠得住”。
在家庭里也是一样。
成家以后,要对妻子负责;有了孩子,要对孩子负责。责任并不是一句很响亮的话,而是日子一天天过下去的时候,该做的事情不躲开,该承担的事情不推给别人。
这些年,我未必每一件事情都做得对。
年轻时也有忙于工作、忽略家人的时候;有些话应该早点说,有些陪伴也应该更多一些。
但我一直希望,作为丈夫、父亲和长辈,我能够把自己应该承担的那一份责任承担起来。
如果还有一句话想留给孙子孙女,我想告诉他们:
人生不用每一步都走得特别快。
年轻的时候,总觉得时间不够用。
读书要快一点,工作要快一点,成家要快一点,取得成绩也要快一点。看到别人走在前面,心里就容易着急,好像慢一点,就会错过整个人生。
可是走到七十八岁再回头看,我才明白,人生并不是一场只看速度的比赛。
有些事情可以快,有些事情却只能慢慢来。
认识一个人,需要时间。
我和秀兰第一次见面时,也没有说多少话。后来一次次见面,一起生活了几十年,才真正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性格,什么事情会让她高兴,什么事情需要彼此体谅。
做好一件事情,需要时间。
机械出了问题,不可能只看一眼就解决。要先观察,再分析,一处一处查找原因。有时候研究很久,也未必马上得到答案。
养大一个孩子,也需要时间。
从孩子出生,到会走路、会上学,再到参加工作、结婚成家,是几十年的事情。这里面有操心,也有等待;有高兴的时候,也有不理解的时候。
父母能够做的,就是在孩子需要的时候陪着他们,在他们长大以后,又学会放手。
陪一个人走完一生,更需要时间。
两个人能够共同生活几十年,靠的不只是年轻时的感情,也是在漫长的日子里,彼此照顾、彼此体谅,一起经历生活中的好与不好。
所以,我希望孩子们和孙子孙女以后不必总是着急。
走得慢一点,并不可怕。
重要的是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发,知道什么事情值得认真去做,也知道哪些人应该好好珍惜。
遇到困难时,不要因为一时没有结果,就觉得以前的努力没有意义。
很多事情,要过几年甚至几十年以后再回头看,才知道它真正的价值。
我也不希望他们把这些话当成什么大道理。
我只是走到了七十八岁,回过头来,看见了一些年轻时没有看见的东西。
将来有一天,当孩子们和孙子孙女想起我,我希望他们记住的,不是我拥有过什么,而是我曾经怎样对待他们。
我认真做过自己的工作。
我尽力照顾过这个家。
我也真心希望他们以后能够把自己的日子过好。
这就是我想留给孩子们的话。
人生不用走得太快。
慢慢走,认真走。
不要忘记身边那些真正重要的人。
尾声 那辆自行车
前几年整理旧东西时,我找到了一张老照片。
照片大概是1984年前后拍的。
照片里,我扶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。儿子站在前面,女儿坐在车后座,秀兰站在旁边。
四个人都在笑。
照片已经有些发黄,边角也旧了。
我拿着它看了很久。
照片拍下来的时候,我们都还年轻。孩子们还小,我每天照常上班,秀兰忙着照顾家里。
那时的我们不会想到,几十年以后,我会坐在这里,重新看着照片中的一家四口。
如果一定让我选一张照片代表自己的一生,我可能就会选这一张。
照片里没有什么大场面,也没有什么值得向别人炫耀的东西。
没有奖状,没有职位,也没有昂贵的物品。
只有一家四口,和一辆自行车。
可是那辆自行车,载过我们一家人最普通的日子。
它载着我去上班,载着孩子们出去,也载着一个家庭,从年轻时慢慢走到了今天。
现在孩子们都已经长大,我和秀兰也已经老了。
那辆自行车早已不再使用,可照片里的那一天还留在那里。
一家四口,一辆自行车。
我的一辈子,好像真的都在里面了。